山乡年味
  儿时的记忆,悠远而醇香。多少亲历的故事,随时光的飘逸而淡淡忘去,然而山乡浓浓的年味,如酿造的一壶老酒,愈久愈烈,影印脑海,挥之不去。
  老家接山镇朝阳庄村三面环山、沟壑纵横、道路崎岖。村落小屋依山就势,全为石砌结构。隔远相望,参天林木、袅袅炊烟、四季变换、宁静深邃,如远古传说一样神秘莫测。更兼有从小生于斯长于斯,对古老的山村多了一些深深地眷恋。其中,最令我难忘、令我迷恋、令我痴醉的还是山乡那浓浓的年味。
  记得小时候,由于身居大山,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村里山民们只能常年重复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故事,生活艰苦、娱乐单调。因此,过年,便是孩子们唯一的企盼。儿时盼望过年,喜欢过年的喧嚣,喜欢过年穿上的新衣,更喜欢过年能吃上顿美味佳肴。
  在殷殷的期盼中,腊月带着香味、带着快乐,在袅袅炊烟中,带着甜蜜悄悄地来到山村。从农历的腊月二十三开始,伴随着旷野乡村零星的鞭炮声声,接下来的每一天似乎都是色彩斑斓,处处散发着温馨绵厚的香味。记得最有趣的是看生产队里杀年猪。那时候,村里每个生产队过年总会杀上一至两头猪,按每家人口分肉。队长专门安排家庭妇女烧一大锅开水,邀请几位身强体壮的社员帮忙。等杀猪师傅一到,就七手八脚地捆绑宰杀。到了杀猪的日子,我总会邀上几位小伙伴围在现场看热闹,两眼瞅着杀猪师傅将“猪尿泡”扔出来,我们一阵子哄抢,抢到手的高兴得又蹦又跳,没抢到的便尾随其后,帮助向“猪尿泡”里吹气,当气球拍打。这时,年猪已经杀好,杀猪师傅将猪血、猪肝、猪杂碎、猪肉等分割开来,按每家人口多少和抓到的序号领取,村子里好一派热闹景象。
  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也叫祭灶日。到了这一天,房屋里面必须要搞一次非常彻底的大扫除。提前找好一根长竹子,一头系上稻草,用绳子扎实,另一头用双手握紧,扫去房子顶上与侧面的垃圾,这项工作必须在小年夜前完成。以至于把整个院落内外打扫利落,锅碗瓢盆洗刷得干干净净。也就在这一天,家家总会想法把过年的货物准备齐全。我们村里离得最近的是“下遂城”集市,也是我们山村年前最后的一个集市,离村八里路远。一大早,村民们祭拜完“灶王爷”,便吆五喝六、三五成群、背包挎篮,说笑着赶年集。当时我家人口多,手头钱紧,父亲每年去赶年集,总会用小推车装上满满两大布袋地瓜干,等变卖钱后置办年货、购买年画之类。记得有一年,为了凑个热闹,我尾随父亲身后去赶集。集市上人山人海、川流如梭,我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嘀咕着:“外面的世界真精彩。”我紧跟着父亲,不时被眼前琳琅满目的小儿玩具,五颜六色的瓜果梨桃吸引住。一贯脾气暴躁的父亲,到了年关也变得和善起来,破例给我买了些鞭炮、糖果之类。赶集回家的时候,心满意足的我高兴得又蹦又跳,好远的路从没感觉到累。
  到了年二十九,也是父母最忙的一天。母亲从早晨开始,就张罗着煮年肉、炸油果、蒸馒头、包饺子,准备过年的食材,忙得不亦乐乎。特别是每当蒸粘糕开始,我就感觉到浓浓的年味来了。那笼罩在农宅厨房,从大锅子内散发的热气,充满了整个厨房。厨房中散发出来的白色暖气,跟窗外的西北风,一冷一热,形成了强大的反差,家的幸福在这一时刻,彻底地放射出来。蒸熟一笼糕团,另一笼又紧跟着放上,一笼笼从大锅上撤下的粘糕和肉包,放到后门外的凳子上,随风吹透。此时,这农家小院夹杂着村里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四处飘溢着肉的香味,年的味道好浓好浓。
  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着年三十的到来。除夕之夜,人们开始放鞭炮、请家堂、贴对联,准备年夜饭。记得每到除夕夜,父亲总会把过世老人相片或写的一张名字牌,恭恭敬敬地安放在桌子上,然后带着我们兄弟几人到村外烧香磕头,口中念念有词,意在让过世老人随我们回家过年。进家后要摆放供品,虔诚得再次磕头,全家人围坐在供敬的桌旁守夜。儿时的我,对供奉家堂,充满无限的神秘和好奇。我曾暗自揣摩,这去世的老人真的能回来吃年夜饭!可桌上的供品咋不少呢?孩提的幻想可谓幼稚好笑。稍许,四邻八舍,相继前来,为供敬的桌牌上跪拜,进香敬酒。当然,年夜饭自然是一年中最丰盛的,全家其乐融融,围坐在一起,品着年夜饭,拉着家常,说说家里一年的事情和变化,计划着来年的光景。满街稀稀拉拉、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将我带入一个美好难忘的不眠之夜。
  守岁到了后半夜,老人们把准备好的红包发放给孩子们,虽然是三毛、五毛,也是老人对下一代的祝福和期盼,图的是个吉庆、祥和。而母亲也早已把做好的新棉袄、棉裤和外套放在炕头,就等着初一大早给我们换上。虽然是粗布做的,但也是难得的新衣服,往往高兴得睡不着觉。
  大年初一,人们早早起来,相互拜年,彼此问候,村子里、小院里处处是满地的鞭炮碎屑,年的味道随着碎屑的四处飘逸,年来到了乡村院落、田间四野、迎接纳福,新的一年来到了。
  如今,时代的巨变,让年味淡化了很多。但老家的年味,至今想来,依旧是那样得清晰!因为它承载着数千年人们的情感,有着浓浓的乡音和难以割舍的淳朴亲情,更是家的味道、情感的延续。那里有生我养我的亲情,有散发泥土芳香的美好回忆,有乡亲们对民俗民情民风文化生生不息地代代传承。
                      (李广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