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铺

1  
  大清起来,老老地儿还没出来的,就听着茂山那个公鸭嗓子嚎啦:“哎——兄弟爷们、姊妹娘们,睁睁眼,支蓬起耳朵来,有个好事儿给您说……”茂山姓张,看光景有五十五六岁,瘦儿巴叽,大裆裤子对襟褂,腰里好扎根粗布拧成的绳子,绳子两头扑散开,像两个穗头儿。
  日本鬼子那会儿,茂山是村里的自卫队队员,跟着队长高大义抗日,还偷偷加入了共产党,眼下他是村里当家的。  
  张茂山有三个宝贝:一个是白铁皮砸的话筒,一个是大烟袋锅子,再一个就是对掐粗的呀呀葫芦。
  这不,他这嘣正对着个话筒叫唤:“听着点啊——上边看着咱庄离城里远,又住到个山旮旯里,别说合作社啦,连个杂货铺都没有,买个针鼻子也得跺达跺达跑十拉里地。这事啊,知不道咋叫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了。毛主席一听就急了,下令在咱庄安个小合作社。咱庄没有大地存儿,就安个杂货铺吧。多好的事啊!别睡了,快起来把老庙拾掇拾掇,施为得干净的,小铺儿就安那里。”
2
  老庙是三间起脊儿的瓦屋,大门院墙虽说旧点儿,挡个猪挡个羊的还能撑乎一起。
  听有年纪的说,老年间这里供养的是驴嘴(吕祖)大仙,开辟头香火还呼呼的,不知咋着,到后来,这香火慢慢丝丝地就灭了,庙也就拔瓜秧拆戏台散鼓鼓吹了。这倒好!没心思着闲了多年的破屋碴子,脚下倒有用了。
  货架子一支,柜台一摆,两间外屋满满登登、嘎七麻八,全是卖的吃的用的。里间屋是睡觉的地存儿。一张床靠西墙,一张桌子靠南墙,地上还有个小方桌,酒壶、茶碗儿、吃饭的家什都在上边。
  开小铺的是公家派来的又黑又矮的干巴老头儿,年龄也是五十啷当岁,一身庄稼老粗打扮,说是姓李,老家在黄河北,早年挑货郎担儿,建国后归了供销社,年前刚调东平来。除了这些,到底他叫啥名,家里还有什么人,就没人摸脚了。
  老李和村长张茂山邪对靶。咋回事?巧了!张茂山有一个大烟袋锅子,老李也有一个大烟袋锅子;张茂山喜欢焖两盅,老李也喜欢焖两盅。虽说他没有装酒的呀呀葫芦。可他也有一个和呀呀葫芦差不多的玻璃瓶。什么时候想喝两口,往热水里一放,也用不着再点火酾,倒出来就能喝,比呀呀葫芦强多了;就是,他没有张茂山那样的白铁皮砸的喊话筒。
3
  “老李叔,今们儿我赖你个酒喝,解解气儿。”庄上烟筒一冒烟儿,二蛋就提溜着个帆布包进了杂货铺。
  “哟嗬,还有人敢惹爷们儿生气?你的鞭子呢?”老李把二蛋让进里间屋,“给谁生气了?”
  “给畜类!”二蛋一门儿说一门儿解开帆布包,从里边拿出一块生羊肉,“李叔,你说气人啵!你知道俺放羊的,旋摸块草地多不易!大前儿,我撵着羊在西山前边放,转悠到傍黑儿,看见一块大条石。条石一转遭草长得那个凶啊,又鲜整又嫩。我把羊撵过去,你说怪啵!闻闻走了,没一个啃的。我心思着,也当不着有狗么的尿那里了,等第二天散散味儿再去吧。”二蛋出去把肉放到门西边小厨屋里,回来接着说:“夜儿晌午头里,我又把羊赶那里,还是没一个啃的。今们我又去了,还是那个样!这不,我一生气,把羊撵回来了。不吃,饿死您!又顺手拽过来个小少虎,一刀子攮进去……”     
  “是有点怪”,老李递给二蛋一棵“光荣牌”烟卷儿,自己也把烟袋锅点着。他吐出一口烟说:“你没看看条石下有啥蹊跷玩意么?”
  “看来”,二蛋把烟卷儿横在鼻子前闻了闻,没舍得吸,看着老李说:“我股堆着看不见,趴下也看不见。”
  老李接着他的话碴问:“那块条石有多大?”二蛋说:“一人多长,宽儿,给你这个柜台的宽差不离,厚,也得有拃八。”
  老李把洋火划着,递给二蛋,二蛋爽利着吸着烟。老李嘱咐他:“爷们儿,我看这事啊,你知我知就拉倒了,别给外人再拉了。万一有好操闲心的,说你宣传迷信,那就屙下了。”二蛋一听,赶紧点头:“咱赛,您老人家说得没错,哪里说了哪里了。我烧锅去,您老人家连肉治锅里,今们儿咱爷们儿先拉拉馋再说……”
4
  秋天的雨,就像发羊羔子疯,一会一阵,一会一阵,到小铺买么的人也稀了。老李正想捋顺捋顺柜台上那摞家信,张茂山一步蹧进来。
  “老李兄弟,尝尝我这个烟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子焦黄焦黄的烟叶,“这个烟没上大粪,净上的豆饼。为兑获这点儿豆饼,鞋底子都磨透气儿,可费了洋劲了。”
  老李撕了块烟叶,团抹团抹塞到烟锅里,点着,吸了一口:“嗯,不咋!面豆的,也不呛嗓子,是好么!”茂山也撕下块吸起来。
  “老张哥,要没别的事儿嗬,趁着下雨,咱老兄弟俩奔几盅?”老李用烟杆子指指天,“以敢雨停了,再想喝也喝不素净了。”
  “行行行,咱先说下,我反没酒,就喝你的。”张茂山解下腰里的呀呀葫芦,晃了晃说:“别看我有这个,里边盛得都是水,十年九不遇的才装回酒”。唉!(一九)五九年那会儿,国家忒难了,老妈妈生,要么没么。庄稼人搡饱肚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了,那还有人心思着喝酒!”
  老李有腌好的咸菜,还有二蛋拿来的没舍得吃了的羊肉,又在墙上摘了把梅豆角,好孬凑仨菜儿。两个烟锅子端着个酒盅,吱咂地喝起来了。
  张茂山说,他这个官儿一可了就不该他当,该是高大义的。谁知道(一九)四八年他去区里开会,就再也没回来。庄上找,区里也找,末了,还是连个人影没找着。人们都刚咕,说脱不了叫老蒋的特务给害了;后来,又有人说大义在齐齐哈尔。大义家的人去了一趟,白搭,也没找着人。      
  老李说:“你觉着高大义咋这了?”
  “我谋量着八成是叫人给害了。”张茂山用烟锅敲了敲方桌,“你看,大义喷问着村里的事,又没犯错,他凭么说走就走?再说,就是走也得给自己的媳妇说声哎,哪有稀牛粪说窜就窜的!再说,他当自卫队长嗬,镇压了不少汉奸、还乡团么的,落下不少仇人,你想想这些没爹的们能不瞅准机会报复?”
  老李又问:“大义镇压的净那里的人?”
  茂山说:“那里的?净这十里八乡的。咱庄的郑老邪,是汉奸大队的副队长,没少帮着鬼子干了坏事。高大义和区小队的人,在城里治出他来,当天夜里就把他埋了;山后的王静斋,外号‘秀才’,是小鬼子的军师,听说也叫大义给毙了,事儿多了,不说了,喝酒!”
  两人一碰酒盅,“来,清瓯!”   
  “唉!”老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高队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白白革了一辈子命,你说冤啵?”
  张茂山眼一瞪,说:“谁不说来!屙屎屙到鞋页根上——别提了,那会儿,政府也叫公安局破案,破来破去,知不道咋着,到后来是豁子吹笛儿没音儿啦。”
  “你觉着,这案子还能破了不?”老李说。
  “够戗啦,寡妇死儿没盼头喽。”张茂山一脸地失望。
  “大义在齐齐哈尔,你纳谋着这事凿而可据啵?”
  张茂山嘴一撇:“放狗臭屁,他要活着,不早家来看看啦?”
  “那是谁放这样的风?”老李轻轻地嘟噜了一句。
  “谁呀?郑老邪的大儿郑彪。”张茂山吞了口酒,说:“孙庄的孙疤瘌在哈尔滨见郑彪来,郑彪管了他顿酒。郑彪说他寻了个二婚头臭迷子。还说他在齐齐哈尔看见高大义来。我看,他不是母狗眼,就是望风撮影,要不就是瞎话流淋。”
  “郑彪多咱去的东北?”老李问。
  “(一九)五六年,当年郑彪找我说,他跟他兄弟郑豹都是反革命后代,在家里连个媳妇也寻不上,提出到东北混混去,糊弄着弄个暖脚的。我觉着也行,起那,他兄弟俩拨拉拨拉腚就走了。”
  “郑彪这人咋样?”老李又问。
  “咋样?这小子是个闷头象,平常不大吱声,倒是有个狠劲。那年,‘秀才’在小鬼子那里,给郑老邪上眼药,随后郑彪知道了,找着‘秀才’,一皮锤揍掉了三个门牙。郑豹是个没脑袋瓜的筒子头,人一戳弄,他就上劲了。就是有一点,啥事都听他哥哥的。”    
  “孙疤瘌……”不等老李说完,张茂山就把话接过去。
  “孙疤瘌也不是个好种,无劫不干,年青嗬不干正事叫人家一粪叉子把头戳了四个血窟窿,等饹馇掉了,头上落了几个大疤瘌。”茂山接着说:“年时大跃进,人家都拼死命地干活,他倒好跑到哈尔滨,找郑彪去了。回来没几天就泻肚,窜了几天鞭杆子,不哼不哈地给阎王爷作伴去了。孙疤瘌的近门近支都说,郑彪晚不了给孙疤瘌下毒来,话,说归说,你又找不着郑彪,孙疤瘌是死人嘴里无找对。就是真叫郑彪害的,也没凭据哎,你看污愫人不?”
5
  清起来饭,庄稼人都在九点到十点吃,杂货铺也不好出孤乖。老李刚撂下碗儿,就听得屋后头路上有老些人卜登卜登地往西跑,还有人乱咋呼:“快点啊,去晚了,公安局的人就走了。”
  正听动静,张茂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老李兄弟,关门关门,跟我上西山。”
  “咋这啦?”老李问。
  “知不道出啥事了,在西山前边有老些公安局的人,你不跟我去看看?”
  老李说:“我就别凑这个热窝了。我走了,再来买么的咋办?你去看有什么四眼井,回头给我说说还不行?”
  “好嘞,你擎好吧。”张茂山拔腿紧跑了。
  过晌午两点来钟,正是吃晌午饭的时候。二蛋红着脸,喘着粗气,跑到杂货铺。 
  “李叔,可了不得啦,咱这里出大事啦!”
  “别急慌,慢慢说”,老李把烟袋递给二蛋。
  二蛋点着烟,连吸两口:“李叔,你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个条石的事不?怪不得羊不吃那里的草,就是那里出了人命案啦。公安局在条石下边挖出了个死尸,光剩下个骨头架子了,衣裳倒还没烂哩。”
  “死的是哪里的?”
  “这嘣谁说准了?挖人嗬张茂山也在那里,等死尸一出来,他接着就放声哭起来了。他说挖出来的就是咱庄十拉年找不着的高大义。他说他认得衣裳。公安局派人把高大义的媳妇叫过去认认。大义媳妇看到衣裳,一句话没说上来,就吊眼儿了,给老牛大憋气样,腿挺得弯都弯不过来,看样,死的真当不住是高大义。” 
  “唉!板上钉钉的话,眼下是不能说,等抓着杀人的,啥事就都亮飒啦。”
  二蛋吸着烟,低零着个头儿,在屋里一个劲地转圈儿:“嗯——公安局不瓤,公安局是真不瓤!”说着说着抬起头,冲着老李看,“哎,李叔,你说公安局咋这找到那里的?这不是出了邪奇了?”
  老李笑抿哩说:“这有什么稀奇的?公安局要没两下子,能叫公安局?记着,干公安局的,没一个膪瓜!再说了,老谚语儿‘贼犯有期’,老天爷爷又不瞎眼,他能叫人白死啊?”
  二蛋一拍大腿:“哉!一点不假。命里该寻马二秃,寻了别人不入骨,就该具正这。”
  老李说:“到饭食了,你就别回去捣鼓吃的啦,在这里好孬用点, 也算我犒赏犒赏你。”
6

  老李刚开开店门,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端着个瓢进来,听喘气拉风箱,就知道他肺里不好。
  “嗷,是孝义大哥,外屋里凉,快上里间来。”来人是高大义的亲哥哥高孝义。   
  “不啦,我打二斤盐就回去。”
  “慌啥!咱老兄弟俩说会话儿。”老李架着高孝义的胳膊,把他扶到里间屋里床沿上,说:“孝义哥不敢吸烟哎?”
  高孝义说:“还敢吸烟的!不吸都几几乎穿衣裳,要再吸,俺儿给我摔捞盆就快了,反正也没大站头了。”
  老李问:“多咱得的这个病?”
  高孝义说:“好巴几年了。就从大义开会没家来,我是南里北里、各处各到的找,哪个窝嗬都找了,九九归一,还是杳无音信;吃饭吧没个早晚,热一口、凉一口,心里又急得慌,日子一长,就落下这个病了。”
  “常言说,得病容易去病难,老哥哥可得保养好身子骨。”说着话,老李崴了二斤盐,倒在瓢里。“老哥哥,我就不信,大义出事前后,就没发现点儿旁的事?”
  “要说旁的事还真没留心。大义出事那天,大义家等了半夜不见大义回来,就叫我顺着路去迎迎。我心里话,每早,大义半夜三更家来是广广的事儿,五不几哩,区里开会,一开一黑下,五更头里家来也不稀罕;这也没啥疑心的!容易兄弟媳妇说了,我这个当哥哥的咋说不去?”说到这里,高孝义一愣,瞪大了眼睛:“哎呀!老李兄弟,我想起来了,那天还真有件叫人疑心的事哩。”  
  “慢慢拉,我听着。”老李给高孝义倒了一小碗白开水。
  “那天夜里倒不是月黑头,人走到跟前能恍惚看出模样来。我顺着上区里去的路迎大义,刚出庄不远,就遇到三个人,有郑彪他兄弟俩,还有一个,他看见我,扭脸到路边尿尿去了。看后影,像孙庄的疤瘌头。我记得郑彪扛着个大镢,郑豹扛着个铁锨,孙疤瘌拿着么个来?我不记乎了。”
  “走个顶个,也拉呱来么?”老李问。
  “拉了一句,我问他们干么去来,郑彪说到他亲戚家帮忙去来。我心思,您兄弟平素里就不是出力的料,谁明睁大眼的请您帮忙?再说,给亲戚找个干活的,就得找个棒劳力,你带着个吃溜丢打溜丢的街猾子,光混饭吃去!这不是照着亲戚屙血啊?兄弟,你琢磨这事……”
  老李想了想:“唔,你还别说,我觉着,这事还真有点邪乎。”老李凑近高孝义说:“这样吧,老高哥,我给你出个心眼儿。杀害大义兄弟的不是还没找着吗?你该偷偷地到公安局去一趟,把这个事给公安局说一说,说不定你报告的这个情况就有用。你知道哪块云彩下雨?嘱咐你句,这个事可是个偷偷事儿,不能呲风冒气儿,要叫凶手知道了,那就连个影儿也抓不着了,千万别两欺东吴!”
  “我听兄弟的,就这样办。”高孝义留下盐钱,端起瓢,一步一喘地走出院子。
7
  眨眼的功夫,冬天到了。西北风像刀子,嗖嗖的,割得脸生疼生疼,脚手冻得像猫咬的。
  张茂山、高孝义、大义家里、二蛋,还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庄里的百十号人,都在庄东头路口站着,他们是给老李送行的。 
  前边路上停着一辆摩托三轮,开车的小青年一身公安打扮,肩上还斜挎着盒子枪。  
  “老李叔,亏了你,帮俺报了仇。”说话的是高大义的家里,手里领着一个十啦岁的孩子,孩子怀里抱着大义的牌位。“俺娘俩给你磕头啦。孩子他爹,你在那间里也给老李叔施个礼吧。”说着说着跪了下去,慌得老李快弯腰拉起来。
  老李说:“千万别谢我,要谢就谢共产党,就谢毛主席。我只是一个侦查员,是执行上级的命令。”
  二蛋过去搂住老李,一句话说不出,光是哗哗地掉泪。老李说:“要说感谢,也得感谢二蛋爷们,要不是他放羊发现那块条石,要不是他及时给我说,公安局也不会到那里勘察;还得感谢茂山哥、孝义哥,要不是他俩,也不会这么快抓到凶手。”
  张茂山把老李拽到跟前,抓住老李的手不放:“老李兄弟,大义的尸首也找着了,郑彪郑豹也叫政府给排了,两命抵一命,也算划算了,可就是往后咱再见面就难了。”老李看到,张茂山的眼里泪汪的。
  老李说:“不难,往后有空我就来看你,到那嘣,咱兄弟着实地划两拳。”说着,从荷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瓶,递给张茂山,“替我保管好,我来了就用它烫酒。”
  张茂山也解下腰里的呀呀葫芦,递给老李,“这个你带着,多咱来的时候,别忘了装一葫芦好酒来。”
  老李转向乡亲们,说:“乡亲们,我人走了,小铺不走,公安局把它移交到地方合作社了,不用担心以后买么的事儿。”
  西北风越刮越紧,天上又飘起小雪霜,老李向乡亲们抱拳告别。他坐进挎斗,摩托车缓缓向前驶去。老李止不住回头一看,乡亲们还站在风雪里朝他挥手。老李心里一热,眼泪顺着腮帮子淌下来。                      (少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