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麦儿黄
  这天是星期天,饭后茶余,一时兴起,便邀上儿子回老家看看。驱车驶出县城,穿越城外新修的105国道隧洞,走过两道山涧,猛见大山里层叠的麦田,一片金黄,原野散发着麦的清香,好一派山野美图画卷,我不禁惊呼“又到麦子成熟季节!”
  “城里不知季节已变换。”生活在县城里,真的应了这句歌词。也难怪,俗话说过:“蚕老一时、麦熟一晌。”眼前小麦金黄灿灿成熟的景观,令我思绪起伏、感慨万千,孩提时代收割小麦的亲历故事,如影视般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老家接山镇朝阳庄村,三面环山、沟壑纵横、地块层叠。记得每到小麦成熟季节,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山野间便响起清脆的布谷鸟鸣声,亲切悦耳的鸟叫声,不时把我从梦中催醒。“麦子熟了”“麦子熟了”。这时,我们的小山村完全变成了一片金黄色世界,也就是说,村里的麦收农忙从此拉开了帷幕。
  记忆中,麦收时节是山民们能吃上几顿白面馒头的“奢侈”企盼,也是全村人收获丰收的喜庆时候。那个年代,正处于集体所有制阶段,由集体统一耕种、统一收割。由于我们村属于纯山区,地块高低不平、梯田层叠、面积狭小,麦收机器根本派不上用场,再说村里连拖拉机都很罕见,只能靠人们镰割、手拔。每当麦子成熟开镰,生产队长不等天亮,就早早起来敲钟,并站在房顶上喊:“所有男女劳力,上午都去山后王家林地里割麦子。”那时候,社员们的自觉意识很强,生产队长的话就是“圣旨”,可谓言听计从。于是乎,村民们便双双成对、三五成群、相互转告,结伴聚集到村口养牛棚一棵大梧桐树下,待命出征。大树下放着一块大磨镰石,只见大叔大婶们,争相来到磨镰石旁,撩着清水,霍吃霍吃地磨镰。他们一边磨镰一边伸出拇指试试刀锋,嘴里不住地喊道:“快了、快了!”那些富有幽默感的年轻人,还抓一根黑发,对着镰刀吹哨,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厉兵秣马、备战麦收。父亲是个忠厚老实人,一般喜欢把方便让给别人。为了节省时间,他总是自己提前起床,早早在院里“嗤嗤嗤”地磨好镰刀,换上一件破旧褂子,扎好两条裤腿,静静地夹杂在收麦的队伍里。
  农村人都知道,割麦子时一般要从凌晨天蒙蒙亮开镰,主要是因为天气凉爽,麦秆柔软,易于收割。等到“烈日正当午”的时候,麦芒便开始扎手了,麦粒极易脱落。因此,生产队总是把收麦安排在凌晨三、四点钟开镰。我们村属纯山区,有时麦子要比平原早熟两周时间。为支持收麦,学校总会提前放麦假,帮助集体收麦。记得当时,我是干活既懒散又笨拙的孩子。早上,正是不冷不热好睡眠的时候,往往在酣睡中被父亲呵斥着拖起来,自己牢骚满腹,无奈中揉着红红的眼睛,极不情愿地尾随大人其后,参加收割小麦。当时,在割麦子的时候,生产队长安排每个社员一垄,谁先割到地的终端,谁可以提前歇息片刻,因此,大家在动镰的时候,都是你追我赶、争先恐后。我记得大人们在割麦时,肩上都搭上一块毛巾,头上顶个草帽,每割上一会,便抹一把汗水,你看他们个个俯下身躯,左臂向外一揽,右臂向内一划,双肩起舞、娴熟至极,他们个个像弹拨着竖弦的琴手,沉醉在一穗穗金质的音乐里。看着他们挥镰起舞的样子,我内心中不免啧啧赞赏。在收割现场,麦垄里偶尔会跑出一只麻雀、窜出一只野兔,人们便会吵叫一番。当然,割麦最忌的是时常站起来停留,那样会感觉越来越腰疼。因此,善于干农活的人都是从这边地头弯下腰一直割到另一边地头。我是初学割麦,手小抓麦秆少,割一镰刀,就把麦子放堆上一次,加上蹲下起来,起来蹲下,像耍猴一样,直忙得大汗淋漓、腰酸腿疼,就连自己的鞋子也被镰刀划破好多处,常常叫苦不迭。同样遭到大人呵斥:“小孩子没有腰,不会腰疼不会累!”无奈的我,咬牙坚持、坚持着,直至学会了忍耐和坚强。
  至上午八、九点钟,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生产队麦子基本割完。每家每户各自从家里送来了早饭。因为割麦子是重活,又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平时很节俭的人们,也变得大方起来,伙食都准备得比较好。母亲一般会送来白面掺杂地瓜面的油饼,煮上几个鸡蛋,顺便带上几棵大葱,熬上一壶绿豆汤。等开饭时,我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双腿盘坐在地头,大口咀嚼着香喷喷的油饼,一种身体力行、自食其力的成就感喜悦油然而生,满身的疲劳九霄云外了。
  大家饱餐一顿,便开始捆麦子,往家里运了。生产队安排专门的马车,负责运送麦子,霎时间,牛欢马叫的场景瞬间呈现。农村的孩子都懂得“粒粒皆辛苦”的内涵,在收工回家的路上,总会在路旁捡拾拉麦人掉下的麦穗,高高兴兴地带回家去。
  那个时候,等生产队把所有麦子收完,便会“放圈”拾麦穗,谁捡到就归谁所有,于是,村里人们便一片沸腾,赛跑似的奔赴田间,捡拾丢落的麦穗。当然,我家也不例外,母亲总会带我到田间捡拾。因为母亲脚小,只能在大山后离家较近的地块捡拾。清楚地记得,我们一下午的时间,捡到30多斤麦穗,器小易盈,我高兴得又蹦又跳。
  等到把收割的小麦运到打麦场里,社员们即开始翻晒、碾压、扬场、晒麦粒,一年的麦收便完成了。麦收以后,村子的角角落落堆满了小山丘似的麦秸垛,留做牛马的饲料和做饭的燃料,打麦场间的麦秸垛,便成了乡间一道靓丽的风景。那时的麦秸垛,是我们孩子捉迷藏、钻垛窝、捡鸟蛋、攀垛顶等做游戏的好去处。每到傍晚,我还喜欢倚在麦垛旁,遥看五彩缤纷的晚霞,呼吸着来自大自然的芬芳。
  时至今日,人们用上了联合收割机,一两天时间,麦子全部收割完成,再也不用弓着腰割麦子,孩提时代亲历的收麦场景不复存在。
  离开家乡已经30多年,山区收割小麦的镜头影印脑海,我喜欢麦收时节五彩缤纷的晚霞,更喜欢麦秸垛下散发出的淡淡清香。眼下,又见麦儿黄,我仿佛听到布谷鸟高低鸣叫弹唱;仿佛看到了家乡的麦野金芒长长;又仿佛望见了老家里那棵梧桐树下喧嚣的景象。如果说,孩提时代留给我一段生活艰辛阅历的话,倒不如说童年时代赋予我一段人生历练、健康成长的时光。                    (李广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