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茶壶
父亲的茶壶
  父亲有把茶壶,视若珍宝,但从不用它泡茶。
  提到这把茶壶,比我的年龄还大一些。时光回转到1976年石洼闸工程改建,当年阶段性总结表彰先进,这把茶壶作为纪念品授予先进工作者,父亲是其中之一,得此茶壶。
  时光如梭,我家从沿黄岸边的石洼闸到银山镇办公驻地,再到如今繁华的县城,一晃四十余载,出行由两轮自行车换成四轮的汽车,住所从平房搬进了高楼,几经搬迁,舍弃了很多家什,父亲唯独对茶壶情有独钟,一直带在身边,如今茶壶安放在我家客厅展示柜最醒目位置。
  在我看来,这是一把极其普通的茶壶,白色的釉体,上面写着“黄河,位山工程局留念”的黑色字体,落款日期为“1976.9”。位山工程局是山东东平湖管理局的前身,是父亲工作的上级单位。茶壶盖提手是铁丝做的,铁丝已生锈变色,掀开壶盖,里面的内壁不是很光滑。如拿到市面上,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银子,但对父亲来说,意义却非凡,其已超越自身的价值。
  茶壶里藏着很多故事。曾记起,在我还没有桌子高的时候,父亲经常指着茶壶教我读“茶壶”二字,然后拿出纸和笔,教我写,一遍一遍地写;写厌倦了,他便以茶壶为题,打开话匣子,茶壶的故事是我小时候听到最多的故事,令我记忆犹新。
  父亲最常提及的,是工地上的“茶话会”。当时有句顺口溜:“钢筋队,一盏灯;一人念,大家听。”偌大的院子,一根直立的长木棍,被两块大石头挤在中间,木棍的最顶端顶着盏电灯泡,浑黄的灯光,吸引了成团的蚊虫,黑压压一片。灯下,每人捧着大茶缸,背毛泽东语录,有人带领大家学习报纸,空时,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不时从人群中爆出欢笑声,此起彼伏,疲劳了一天的人们在此时得到最好的消闲,忘记了白天肩扛人拉鏖战工地的艰辛,忘记了酷暑难耐的暑热天气。聊至深夜,月亮已高挂枝头,只听到田地里不时传出的蛐蛐声,大家聊得兴致正浓,久久不愿离开。
  再说吃大食堂。劳累了一天的人们,端着大瓷碗排队等候打饭,十几个食堂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没有人插队,排到打饭窗口,两毛钱,换两个馒头,一碗白菜乱炖,随便找个空地,两个一堆、三人一伙,边聊边吃,吃得倍香,万人一块吃饭,那场面甚是壮观。
  聊得最多当数那些默默无闻的“雷锋”们。父亲说,那时,经常半夜有人起来悄悄做好事,比如:清空厕所、打扫场院等等。次日,问谁都不承认是自己做的,尤其是义务劳动时,大家抢着去,干劲十足、唯恐落后,人人以劳动为荣,以做好事为荣……闲时,父亲经常教导我,要多行好事、多帮助别人,不求回报、不说假话,做个善良正直和对社会有用的人。
  每每聊及往事,父亲时常将茶壶取出来,小心地放到桌上,擦去上面的浮尘,动作很轻,像是照顾未满月的婴儿。
  2016年2月16日,茶壶突然碎了。刚满六岁的侄女出于好奇抱着玩耍,一不小心将茶壶摔碎了,吓得哇哇大哭,不知所措。侄女从小由父亲带大,感情极深,听到响动,父亲连忙从里屋跑出来,望着满地的碎片,查看没伤及孩子,连忙扶起孩子。我拿扫帚准备清扫这些破瓦碎片,被父亲制止了。只见他叹着气蹲下身子,轻轻地一片一片地将碎片捡起、包好。那晚,父亲没吃晚饭,而是捧着这些碎片回到办公室待到很晚才归来。
  父亲抱着一大纸团回来,剥开报纸,里面裹着原来的茶壶,只不过上面多了一道道粘起来的裂痕,黄色的胶体还清晰可见。父亲说,一共碎了十三块碎片,他用万能胶一块块地粘起来,才恢复原样。从此,茶壶被安放在更高的位置,只能看,但摸不着。
  如今,父亲退休了,我参加了治黄工作。由于年代已久,他曾经参与改建的石洼闸已退出历史舞台。自2017年起开始除险加固改建,即将完工,一座崭新的巍巍大闸涅磐重生,呈现在世人面前。父亲翻出当年与石洼闸的合影,饱含深情地说,等石洼闸改建完成,他一定去看看!看看闸前亲手栽种的大树,看看守候了一辈子的黄河水……说到这,父亲又取下了茶壶捧在怀中,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毛明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