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念祖母

  五月的风吹,五月的梦回。每日坐在小窗的下沿凝望的片刻,看见绿叶梢头含苞的榴花,竟想起祖母来,已经仙逝21年之久的祖母。
  想在流淌的记忆里面寻找她的踪迹,却似飞鸿踏雪泥,她离开我的时节,我不过才七岁,懵懂记事的样子。况且过往都已经淡漠和生疏了,又去哪里寻找呢?
  气温骤降,满世界都是凉意。闭眼的瞬间,面前的小小院落似乎又把我带回那个装着我们姐弟仨的童年,黑白、简陋、四方的小院。
  小院是清凉的,即使是酷暑,也如每个初夏的南风吹梦。院子里种满了高大的梧桐,蓊蓊郁郁,遮盖了最多的骄阳。而梧桐花开的时候,鼻子里、眼睛里,到处都是桐花的香味。祖母说:“桐花是可以吃的。”于是,我一次次地把开得最香的花儿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真得品尝出了苦涩生活中些许的甜味。
  小院的年纪并不大,却坍圮了半壁。那时年幼,以为这样的破败才算是围墙,因为左邻右舍并没有谁家筑起高墙大院。现在想来,理应是家庭的不够富足,支撑起了五间堂屋之后,便没有资本一起盖起围墙。但那篱笆和石头围起的简陋小院,却给了我们富足的童年。
  小弟是最淘气的,每每就骑到墙上去了,还“驾驾”地吆喝着,惹得小脚的祖母着急地喝骂着,他却不理不睬,扭头又翻到东院的荒园里去了。那个荒园里,埋藏了我们姐弟的多少笑语。
  往事攀援着记忆的藤蔓,扯疼了我的思念。
  小脚的祖母,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每每放学回家,扳着她的脖子撒娇,她却总也没时间听我说太多,而是忙着和隔壁家个子高高、走起路来脖子晃呀晃的那个奶奶拉家常。说了什么我全然听不进去,只是祖母的口头禅还晃在耳边:“俺早知道啦……”偶尔恶作剧般地碰到祖母的小脚,她会生气地嘀咕着:“小妮子,踩了旁人的脚了……”那时候,我是多么不懂事,丝毫不明白轻轻地触碰也会把她早已畸形的小脚弄疼。
  祖母喜欢抽烟,而从不肯自己去买。需要买烟的时候,她那样郑重地掏出小方手帕来,把一张张纸币捻开,小心翼翼地放到我的手心里,叮嘱着:“四毛钱一盒泉城烟,剩下一毛钱给妮儿买把馓子吃。”我满足地接过来就要跑,祖母追不上,只好朝着我的影子喊:“记得靠边走,买完就回来。去馓子虎家买……”剩下的碎碎念早已疯跑,心里眼里只剩下香香脆脆的馓子了。
  夜色洒满小院的时候,祖母早已摆好了我的小椅子。歪在她的腿上,仰望天上的繁星。听她解说着这是银河,那是牛郎和织女,月宫里面住着一位纺棉的老奶奶,还有飞逝而过的流星又带走了谁的魂灵……那时年幼,还询问着祖母本人是不是有一天也会被流星带走。祖母笑着点头,说;“等到了时间就会有无常来接,还说到时候我们家里会围满了蝙蝠。”小小的心里是那么害怕祖母会远走,便抱住了她,不让谁接她走。那时,哪里会想到天天陪在身边的祖母会那么快就离开了我身边,又那么快离开了人世间呢!
  泪眼模糊中,我跌跌撞撞地遇见童年那个清晰而模糊的剪影。那是每天放学归来,祖母立在家门口张望的温情。她知道我们都爱极了烤红薯,便每次烧“糊豆”的时候都在锅底下塞上许多红薯,等锅开了我们却没有回来,祖母便会拿出红薯来试吃,而并不擅长厨艺的她总能吃得嘴上涂了锅灰却又忘了抹净,就这么带着童趣出来望我……
  还有,院子里总也长不大的小鸡们。那些可爱的小生灵给暮年的祖母带去了许多欢乐。所以即使每次喂鸡都成活率极低,她仍乐此不疲地每年春天购买许多只浅黄色的小鸡们。每天我上学走后,她总托了一只小鸡在手上,满是爱意地逗弄着……
  还有,敲在我记忆里的货郎鼓。每次那鼓声一响,我都喊了祖母忙不迭地跑出去看热闹。铜制的货郎鼓摇起来声音格外得悠扬和悦耳。那是我童年里面最美的曲调,没有之一。斑驳的木匣子里面盛满了各种东西,彩色的丝线,漂亮的纽扣和头花……简直要闪坏了我的眼。祖母不慌不忙地拿出平时篦下来的碎头发,同担货郎交涉着……
  祖母在,我便还是孩童。8岁的时候,因为祖父罹患癌症,祖母既不放心,也实在是想念散落在那里的四个儿女,便跟着去遥远的东北照顾,而这一走,竟是天人永隔。
  票已经买好,前来接应的伯父和姑父也已经在催着上路了。然而对此次行程期盼了好久的祖母却留恋了。她指着刚刚给我套好的绿色的小花被,跟我说着要我好好爱惜,要我听母亲的话;还从小花手帕里面数出五块钱给我,让我馋了的时候买馓子吃。我木然地接过来,跑开了。我不知道如何表达对祖母的依恋和不舍,不知道自己小小的心里对后面的日子是如何得惶惑。天天伴着我、爱着我的祖母就要离开我了,所以,这次离别,腌渍了整个童年里,浓浓的被离弃得伤感。祖母那时一定对我失望到了极点,因为她每天疼着的我,居然没有一滴眼泪来送别,也没有一声哭闹来挽留。只是远远地躲开,又偷偷地窥探。原来离别,从来就不是云淡风轻。
  祖母走了,我的童年结束了。我每天数着日子盼她归来,却总是杳无消息。好容易有消息来了,归来的行列里却独独少了她。再后来,便是她仙逝的噩耗了。我还记得矮小而康健的祖母走时,跟我约定她要回来过她的八十大寿,我们拉过了勾的,可是……可是为什么她说话又不算话了呢?
  父亲从东北奔丧回来,臂上多了丑陋的黑色孝章。我小小年纪,却也看着触目惊心。小弟听过父亲的讲述,早就在嚎啕大哭了。我却静默着,想来,是极度悲痛下的不知所措吧。也许,从祖母离开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学会了把心事独自装起来,然后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伤口,因为,离开了把我带大的祖母,从小自卑的我不知道该把最脆弱的自己交付给谁才足够安全和不受奚落。
  祖母走了,转眼我的少年也走了。而立的年纪,我已经成了两个小童的母亲。但忆及童年,却总也绕不过祖母。时间过于久远,记忆也过于模糊,我甚至记不得祖母逝世的时间。惭愧之下,却总觉得温晴的五月最像当初祖母给我的安心。祖母印在我脑子里的轮廓,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更加清晰。但当我用力看清的时候,却一片模糊了。
  无心的我,画不出对祖母阔别二十余年的思念。
  萧萧暮雨,人已归去。愿她来世不再为人,免受生离死别之苦。
                 (傅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