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的母亲
  这天晚上吃饭时,和88岁的母亲拉起了家常。由于母亲年事已高,还患有小脑萎缩,当前发生的很多事情不记得,有时连哪年哪月都记不清楚。母亲问我们:“今天几月几号了,快到年下了吧!”8岁的孙女笑着抢先对老奶奶回答说:“快过年了,我们都放年假了。”母亲感叹道:“现在的日子多好呀,过年再也不用推磨,不用准备年货,比以前强似百倍、万倍了。现在的人可享福了,可不像从前我们那样,每到过年就得累个臭死……”
  听到母亲说起过年,我立刻想起几十年前,母亲操劳腊月、忙于过年的情景:
  记得小时候,一进入腊月,农村就变得特别闲散起来,但这个时候的母亲,却变得愈加忙碌了。她要为这个贫穷的家庭准备那些最基本的过年的东西。比如,穿的、吃的、用的、装饰的、招待客人的、走亲串友的物品等等。
  老家是旧县乡王古店村,父亲在外地教书,家里的事情根本顾不上,只靠母亲一人忙碌奔波。由于兄弟姐妹多,家中缺少劳力,每年分到的口粮比别的家庭要少得多,经济更不富裕。可母亲要强,虽然家庭贫穷,但她总会想方设法,在过年的时候,让自己的孩子们衣着焕然一新。她认为,辞旧迎新,关键是要有一番新面貌。让所有的孩子都穿上崭新的衣服是不可能的。但每个孩子,她力争都会让我们有一件新衣服。比如,哥哥穿一件新棉袄,弟弟穿一件新裤子,姐姐穿一双新鞋子,妹妹可以有一朵鲜花。有些年份,实在是没钱给孩子们买新衣服和鞋帽了,母亲就想法将孩子们穿的旧衣服翻新一下,照旧给孩子们一种整齐、鲜亮、干净的感觉。每逢我们穿上母亲重新整理过的衣服或新鞋袜时,总会看到她眼中流露着那种淡淡的忧伤。我们猜想,母亲心中大概有一种深深地歉疚。
  磨面,是春节前每家每户要做得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时磨面,农村没有钢磨,吃得粗细面粉都要靠推石磨。母亲就起早贪黑、没早没晚颠着一双小脚,在磨道里转着圈。今天磨点白面,明天再磨地瓜面,准备年底蒸馍馍、打年糕用的面粉。随着母亲弯腰弓背、石磨一圈一圈地转动着,面粉就从磨槽中缓缓地流出,像是流淌着愉快的心情。磨出的面粉,母亲再用箩一点点地筛过,她要留出最好、最白、最细的面粉,留作过年时蒸馒头、包水饺。准备年货最累的就是推水磨子摊煎饼。由于煎饼容易晾晒,不易发霉,在老家一带,家家户户过年,都要摊上几摞煎饼。我们推完水磨子,就没事了,母亲则在厨房里支上煎饼鏊子,一勺一勺、一张一张地摊煎饼,有时要摊大半天,忙得连吃口饭、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有时实在饿了,母亲只好捡摊煎饼落下的煎饼花充饥。有一年腊月二十五,我家推了3大盆和两铁筲煎饼糊子,母亲从吃完早饭就开始摊煎饼,等到傍晚,才把煎饼糊子摊完,等母亲直起腰,两腿发麻,连路都不会走了。
  母亲不仅忙于我家七八口人的过年,还要为我的其他几位爷爷、奶奶准备过年的东西。爷爷兄弟4个,其他3位爷爷都没有儿女。由于上了岁数,几位奶奶不是眼花,就是耳聋,针线活、准备年货的活都不能干了。母亲就义无反顾地把给他们准备过年的活都包揽下来。今天为这位爷爷家磨面,明天为那位爷爷家摊煎饼。白天为这位奶奶套被子,晚上为那位奶奶缝鞋袜,整个腊月没有半点的空闲,没有睡过一夜囫囵觉。她就是再忙、再累,也要让我们几家人都能穿上一件新衣服、吃上过年的年饭。
  腊月二十七,是农村蒸干粮、打年糕的日子。蒸过年的干粮更让母亲忙得不可开交。发面、揉面累得她腰酸腿疼。每到蒸干粮的时候,母亲总是先为几位爷爷家蒸熟、凉透,再给他们送过去。每个年关,都要蒸两天的时间,不下十几锅。
  大年三十,是我家老少十几口人一起过年的日子。母亲会让我们把几位爷爷、奶奶叫到我家,过年吃饺子。她包的饺子是两种馅、两种面粉。爷爷、奶奶吃得是白菜肉馅、细面的。母亲和我们兄妹几个吃得是萝卜素馅、粗面的。吃年饭时,母亲还不让我们和爷爷、奶奶们一起吃饭。让他们在堂屋里吃饭,我们母子几个在厨房里吃。她怕我们和爷爷、奶奶争嘴,分享他们的白面饺子。
  就这样,年复一年,母亲在春节前总是日夜不停地忙碌着、奔波着……
  改革开放40年,我国各地、各行各业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人们的经济富裕了,生活质量也提高了,要啥有啥,甚至不用出门,一个电话或短信、微信,过年的东西就会送到家。人们过年再也不用忙忙碌碌了,更不用为过年买东西而东奔西跑、犯愁作难了,母亲也如释重负。可往年那忙于过年的情景,始终萦绕在母亲的记忆中;她那忙碌的身影和步伐,更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中,令我终生难忘。
                         (侯家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