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利而不往。每个人无论身处何方、何时,其心灵都需要一方净土。吾虽已逾天命之年,但仍无法免俗,时值初夏夜晚,曛风拂面、月朗星稀,静静地仰望万里长空,童年时一些有趣的生活场景不停地在脑海浮现,仿佛那个年幼懵懂天真纯净的我又活脱脱地行走在面前,一颦一笑倍感亲切。
  8岁那年,我在戴村坝北的接山镇黄徐庄村姥姥家上小学二年级,临近冬天,娘说:“天要冷了,给你做一件新棉袄吧。”一听这话可把我恣坏了。我看着娘把早已晒好的大约十来斤新棉花用包袱包了起来,让我隔天到山后的姜庄村去弹好备用。在那个生活清贫的年代,一想到“冬天有新棉袄穿了”心里就高兴得没法说,屋里屋外连跑了三圈,接着又蹦又跳地跑到比我大两岁的表哥面前扮个怪相,向他炫耀,气得表哥小嘴一撅,扭头走到一边不再理我。
  第二天一早,我匆匆起床,胡乱地喝了一碗红薯糊豆,揣上娘给的一块四毛钱,背起棉花包一溜小跑地向村庄后的大山走去,随即娘也在后边跟出了几步,一再嘱咐我别贪玩早回来。
  这两个村庄是山前山后,如果是直线距离,也就五六里路的样子,可俗话说,“望山跑死马”,爬山并不容易,既需要力气,也需要技巧。这座山不算很高,但崖壁陡峭,树不算高大但枝丫峥嵘,一丛丛的灌木荆棘棵布满山坡,非常难走。况且,山上没有路,要想翻过山顶全靠自己的判断来确定路径和方向。绕过山前的大深沟,四下打量了一下,奔着一片好走的地方,向山上攀爬而去。
  由于是初冬,山草枯黄,爬着爬着,一些不知名、带刺的草屑就沾满了两条裤腿,扎得小腿一片片的红,刺痒得难受,每爬到一块大石盘上,就停下来择一阵子草刺。坐在山石上休息的功夫抬眼望去,山脚下一块块不规则的田地有的黄有的绿,就像一个画家涂在画板上的油彩,由远及近、层次分明,近处田地里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干着农活,坡路上蠕动着慢腾腾的装满粪肥的牛车,初冬的田野静悄悄,犹如一张大大的风景画。
  现在都说年轻没有失败,年少离失败更远。当时也没感觉到身上出汗,就到了山顶。看了看距头顶更近的太阳,心想天还早着呢。于是,就在山顶上较平坦的地方玩了起来,不时地大声尖叫,一阵阵悠悠的回声在山谷中回荡,好玩极了。当感觉到冷的时候,又赶紧背起包袱消失在了山后,大概多半上午的时间,紧赶慢走地找到了姜庄弹棉花的那户人家。
  来到弹棉花房一看,顿时傻了眼,从弹花房的门口向外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棉花包都在排号,蜿蜒着像一条长蛇阵,足足有四五十米长,主人给过完秤后,就把我的棉花包放在了最后边。
  由于弹棉花的声音大,说话不方便,主人摘下口罩对我说:“你这小孩咋来的这么晚,这庄上一大早来的都弹完回去了,要是排队得等到天黑,要不你明天来拿吧。”
  我想,反正回去也没事,明天还要上学,等就等吧!
  在姜庄村没有亲戚,没有小伙伴,也没有熟悉的地方玩,就这样,在隆隆的机器和“梆梆噗噗噗噗”的混杂音中,我等了最漫长的一个下午。等弹完的时候,如血的夕阳在遥远的西山顶上只露着半个脸,我顾不上饥渴,按着来的记忆,奔着山的方向,又开始了爬山。
  山后不属于我们村的地界,所以对地形不很熟悉,头顶上山风呼叫,脚下圪针满地,天也渐渐黑了下来,穹空中略显稀疏的星星眨闪着眼睛,高大的石壁一个接一个,爬得相当费劲。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一个相对避风的石崖下休息时,就听到“扑棱”一声,“哒哒哒”地惊飞了两只野山鸡,顿时,一股麻气从我头发根里直往上窜,一阵莫名的恐惧笼罩着我。为了壮胆,我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野鸡飞去的方向砸去。
  为了保护好新弹的棉花,我用头顶着棉花包,绕来绕去,不知绕了几个圈子,终于到达了山顶。由于山高风大,刚刚惊出的一身冷汗不一会儿就被山风吹得不知所踪,浑身打了几个激灵。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有点发慌,要是白天的话,还能找到些山枣子吃,环视着黑漆漆的四周,揉搓着瘪塌塌的肚子,看来,今天只有挺着了。
  尽管这样,初冬的夜晚仍有别样的景致,从山顶上远远望去,大汶河泛着粼粼月光,像一条洁白的玉带,弯弯曲曲,镶嵌在辽阔的大地上,天上的星星也渐渐地多了起来,眨巴着亮晶晶的小眼睛,似乎也和我打着招呼。这美好的景色,竟一时让我忘记了当时的饥渴和恐惧。虽然山路只走了一半,但已经有到家的感觉了,因为过去山顶就是我经常割草、摘野果子的地方,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我的地盘我做主。
  一路摸黑来到家的时候,娘都躺下了,可她心里老放心不下我,睡不着觉一直等着。听到我回来了,折身起来小声嘱咐我,吃块煎饼赶紧睡觉吧!明天别耽误上学。躺下后翻了一个身还在自言自语地说:“你看看这孩子,黑灯瞎火地在山上走,还不知道把棉花给挂跑了多少呢。”
  那个冬天格外得冷。可整个冬天里我却既温暖又幸福,因为我穿上了娘亲手给我做的新棉袄。
  几十年的时光过去了,但弹棉花的经历和记忆让我难以忘怀。弹棉花是一项传统的手工技艺,铭刻着农耕文明的清晰印记,自从它问世以来,以其精湛的手法和独特的声响伴随我们走过八百多年的历程,弹花人在各类手艺人中有较高的知名度,他们植根于民间服务于群众,因此备受庄乡邻居的推崇。只不过,随着工业文明的快速发展,这项传统的技艺也和现代文明实现了融合。如今,那个载入史册的纯手工的古老技艺已和我们渐行渐远了……
  偶尔,当我某一时刻走过城区或村庄的某一个巷口的时候,突然听到从小巷深处传来机器轰鸣夹杂着“梆梆噗噗噗噗”的响声,心中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激动。这声响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却又是那样不依不饶地勾起了我儿时的记忆,让我凝神屏息,悄悄地站在等候弹棉花的人群中,静静地享受这美妙的声音,细细地咂摸、品味,让绵绵思绪在无穷的天际尽情地飘、飘、飘……     (周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