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个子叔叔何时当的兵,我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记得有一天,他穿着整洁的军装来到我家院子里,母亲指着他对我说:“叫叔叔。还记得你叔叔吗?”我抬起惊惧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墩厚的大个子,高大的身体在军装里像个铁塔,低低地叫了声叔叔,再也不敢出声,只是耐不住好奇,躲在母亲身后,不时向他探望着,毕竟在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眼里,军人、军装,凛然而又威严。
  大个子叔叔家和我家只隔一道墙,想串门很是方便。在那段时间,他经常来我家玩,给父亲母亲聊天,慢慢我也听出些来由,大个子叔叔原来在西藏当兵,那里有高高的雪山和广阔的草原,那里人烟稀少,他刚去的时候,喘气都费劲,更别提跑起来,都有快背过气的感觉。
  行军就背着锅。在听到叔叔说到这个的时候,少年的心思理解不了,可是大人们说话,孩子断然不能插话的,只能是默默地听着、迷惑着。
  再后来,听叔叔说,那里的妇女平时没事就在草上找牛粪,找到一坨牛粪就当宝贝收起来,把牛粪贴在墙上,就像我们在锅里贴饼子一样,就更不理解了。心里想着,叔叔他们当兵的地方的人,是天底下脏得再也不能再脏的人了,他们竟然睡在牛粪堆里,吃干牛粪煮出来、烤出来的食物,这些东西,打死我也不会吃。
  及大些了,从书本上,对西藏的了解多了,少年的疑惑总算得以释解。再后来,读了《狼图腾》,更是对牛粪在当地的重要和意义有了更深地认知。当然,这是后话,在那个时候,我是断然不能理解和接受的。
  大个子叔叔探亲的时间每年只有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他几乎天天来我们家,我后来想,他肯定是喜欢我家的文化气氛,只有身为教师的父母,才能听懂他说起那远方的世界,理解他在那荒凉之地的思乡、思亲之情。一个月的时间,我再也不躲在母亲身后看他了,而是拉着他的手摇晃着缠着他说那些西藏的事,听他说背着锅、被子在草地上行军,一跑就是几十里。听他说,不管睡得多香,哨子一响,几分种之内就得全副武装,集合完毕。当他说到,开始的时候,总有人穿不全衣服、背包打得不成样、抱着跑出来的时候,我就大声笑起来,脑子里想着那些兵的狼狈样。
  只是现在想来,心里有的却是深深地疼惜。那些风华正茂的大孩子,远离家乡,忍受着高原反应,克制着思乡之痛,练武习功,铸造出钢铁般的意志和身体,保家卫国。他们从最初的青涩到后来的铮铮铁骨,中间的隐忍、血汗,如果那个时候少年的心能理解,我是不会笑得那样开心。
  大个子叔叔是炊事兵,这是后来我理解他为何会背着锅行军了。再到后来,他每次探亲到我家,再到部队,来来回回间,我脑中总会不断闪出叔叔忙着做饭、听到哨声、背起锅就跑的场面来。
  花开花落的时候,西藏的风雪依然在飘飘洒洒,我上学了,大个子叔叔也复员了。几年的军旅生涯,把他晒成了一个红脸大汉,高高的个子依然胖乎乎的,也许这和他的职业有关。他穿着没有肩章的军装,拎着两个大军用背包,站在自家破落的院子里,两位年迈的老人迎向他,昏黄的眼眸里闪着希望。
  后来,大个子叔叔用复员的安家费翻盖了房屋,娶了媳妇。后来他和媳妇一起开起了豆腐房,他们做得豆腐很好吃,价格又公道,生意还是不错的。
  再后来,随着两个儿子的出世,两位老人的相继去世,家庭开支越来越大,市场的竞争,也让大个子叔叔面临着职业的选择。后来他去了南方一个城市打工,辛苦地劳动,让家里的生活有了一定的改善。后来,我去了外地求学、工作。随着家庭的变故,老家已不复在,我再也没有回去过。只是偶尔听人们说起过他的情况。
  两个孩子都没能上了大学,后来都外出打工,他的身体也渐渐不行,不能适应打工生活,就回到了家乡。后来他又重新拾起了做豆腐的手艺,终是不比年轻,精力不济,每天只做一两个豆腐,勉强度日,再后来,听说他得了一种什么不好治的病,在前几年过世而去。
  听到这个消息,我呆住了,那个身穿军装的黑大个,那个背着口大锅跑在队伍里的铁塔般的身躯,真得倒下了么?可是在我心里,他的样子,分明还那么清晰。
                   (邵桂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