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书法家吴澄航逝世26年了。他那音容笑貌仍像在我们眼前,特别是他那平易近人、诲人不倦、淡泊名利、乐群敬业的高尚品格永远激励着书法界道友在新时代浩瀚的墨海中破浪乘风。
  1990年8月,我曾发动本县书法爱好者,并登门争取县文化局、老干局支持,在文化宫举办了《祝贺吴澄航先生书法创作五十周年自作自书联展》,全县百余名书法爱好者闻讯后立即赋诗挥毫,热情颂扬了吴老的人品与书艺。我当时写了一首七律:
勤奋笔耕五十年,赢来桃李满东原。
春雨点点润沃土,汗水滴滴洒心田。
淡泊宁静律后生,诲人不倦传书坛。
古稀再写青春曲,墨海澄航正扬帆。
  万万没有想到,两年后他就离我们而去了,每每念及,悲恸不已!
  我有幸于1958年和澄航先生相识,至今已60年了。当时他是县文化馆馆长,我是20岁的小青年。他长我20岁,叫我称他二哥。他那平易和善、热情诙谐的性格使我们一见如故;他那渊博的学识、精湛的书艺,使我深感相见恨晚。在他带领下,我们一起搞展览,写剧本、整家史、编县志……一干就是八年(借调),“文革”开始被迫中断。20世纪80年代初,我调入县文化宫搞书法,故友重逢,又开始了长达十年的翰墨生涯。1985年泰安市书协成立,我们俩和他的长子吴绪伦被直接吸收为首批会员;1989年,我们二人又一起被批准加入山东省书法家协会……
  20世纪60年代初期,我国处于极端困难时期,当时我们同在平阴县志办公室工作(东平与平阴合县,称平阴县),有杜恒彬、吕玉琳、唐先福、谷程远、桑寅甫和我俩共7名同志,他任办公室主任。当时号召“瓜菜代”,县府院内按人头分给我们7棵杨树,采了树叶当副食,两间办公室门前至影路的一小片空地也翻起来种胡萝卜来补充生活。他每天主动用烧壶把胡萝卜煮熟分给大家。那时他正患肺结核,上级照顾点细粮,他平时却舍不得吃,一旦同志们来了客人,他就奉献出来,上中学的儿子绪伦来看他时却吃窝窝头。他还常常编快板亲自说唱,鼓舞大家战胜暂时困难,以饱满的精神投入工作。一次,省里召开文化工作会议,他用快板的形式作了汇报,与会人员赞扬说:“内容艺术、形式艺术,说得艺术、人也艺术,真不愧为文化馆长!”
  那时,正是他书法创作的高峰期,生活的困难、疾病的折磨他都置之度外,下班后就潜入墨海,义无反顾,有时如痴如醉。他常说:“学书进入角色后要做到人不知有手、手不知有笔,达到这种忘我的境界,才会出佳作。”在他的影响带动下,从那时起,我也和书法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的那枝笔随身携带,走到哪里、写到哪里。他对求书者从不讲身份,一视同仁、有求必应。他驻过点的地方,村民有这样的顺口溜:“家家翰墨香,多亏吴馆长!”在我县境内,无论是领导干部,还是平民百姓,一提到吴馆长都是一句话:“字好,人更好,好人!”
  1918年,他出生于一个农民家庭,自幼酷爱书法,青年时期当店员时拜当地书法家张昭元先生为师,先学魏碑,后攻隶书,特别是对《张迁碑》的临习、研究,可以说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对碑文背诵如流,工作之余经常背给我们听,背诵中有时戛然而止,交待说明哪几个字有残缺,并详细指出哪个字缺偏旁或缺部首,大家无不为之钦佩。他离休后仍“不知老之将至”,毅然报名上了中国书法函授大学。他不顾年迈多病亲赴济南参加面授,回来后每天像小学生那样认真完成作业,观之令人肃然起敬。
  他主攻隶书,对魏、篆、行、草也无一不精,同时有深厚的“字外功”。他对古诗词、戏曲、美术、篆刻、音乐等姊妹艺术均有研究,因而其书作内涵丰富、意境深邃。其早年的作品苍劲挺拔,筋力饱满、豪气撼人,具有“充实”之美;晚年作品博观约取,融篆、隶、魏、行于一炉,如鸟语静谷、泉幽寒山,高古中见逸趣,似随心所欲,却法度森严,达到一种“空灵”的境界。笔意的韵律美、结构的造型美、章法的意境美,可谓美不胜收!欣赏他的书法正是一种美的享受。此时,他的隶书歌诀又在我耳边回响:“方劲古拙,如龟如鳖。蚕头雁尾,笔必三折。点画俯仰,左挑右磔。雁不双飞,蚕无二设。坠石枯藤,斩钉截铁。”他主张隶书要笔笔送到,起止分明,开始墨聚毫端,自然圆笔裹锋,聚墨运行,墨渐少锋渐散之时,尽可顺毫锋开张之势,改圆笔裹锋为方笔露锋运行,采取方圆兼顾笔法,顺其墨泽湿枯之自然,作品精神自可大振。
  青年们登门求教时,他总是亲笔示范,边写边讲、循循善诱,特别启发青年要举一反三,要善“悟”,不要当“字奴”,并戏吟诗联曰:“蒲团坐破终成道,何愁凡人不成仙?”
  他不仅是一位享誉东原、蜚声齐鲁的书法家,而且对考古、文物鉴赏等均有很深的造诣。他曾多次应邀参加省里组织的文物普查,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对我县的文物分布及馆藏、上调等更是如数家珍。他一生视文物如生命,有两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一个隆冬,我们同去梯门镇(当时叫公社)搞阶级教育巡回展览,当得知西沟流村发现了出土陶器时,他马上赶往现场,不顾天冷体弱,立即脱下身上的“棉猴”将破罐罐小心翼翼地包好,骑上自行车冒着寒风送回县城。在东平这块土地上,凡是有文物的地方就有这位老馆长的脚印。第二件事就是冒风险设法保护革命史料。我和吕玉琳合编的《东平人民革命斗争史》(初稿)刚刚完成,“文革”就开始了,造反派的拿手戏就是打、砸、抄、抓,一切档案资料都面临灭顶之灾,他深知这本书的价值:资料来自天南地北,有的老领导年事已高,采访他们实属“抢救”活资料,字字句句都凝聚着东平历届老领导的心血,这是教育后代的最好教材,是东平的“传家宝”。他苦思冥想,让二嫂把这本书夹缝在椅子的坐垫里,每当造反派来搅乱时,他就稳坐在椅垫上,认真书写《毛主席语录》,几经风险才使这本革命史初稿免遭火焚之灾,为我们后来编写东平党史留下了珍贵资料。总之,他对我县文物的发现、收藏与保护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作为吴老生前挚友,敬献拙诗《澄航先生诞辰百年祭》以表怀念之情:
诞辰百载祭书魂,犹思当年沐甘霖。
泰岱艺苑称良将,东原书圃润绿荫。
一腔碧血融墨翰,两袖清风迪后昆。
牢记使命承遗志,装点古州日日新。
                            (李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