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生活在老城(即今之州城街道驻地,下同),对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年集印象深刻。
  我县境内有以老城、大羊、沙河站、二十里铺、接山等地集市为代表的“八大集市”,逢集相互招呼着“买么儿起”(东平俗语:买东西),名曰“赶集”“上集”,是那个年代人们的一大乐趣。老城起集的准确时间已无从考证,但从其设置城邑的历史来看,具备集市的规模和内涵应该有相当长的年头了。
  进入腊月,年味就浓了,最能体现年味的当属年集,尤其是历史演变中的老城,借古运河通航之便,彰显“南北通衢”商贸之利,集市贸易人气浓厚,年集延续至今更是当地一大景观。
  老城的集市以“西厦门”为中心向北、东、南三面辐射铺展,每逢集市满街筒子都是从老城周遭四村八乡涌来的乡亲,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热闹异常,阴历一、六大集,四、九小集,而年集则另当别论。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之后的集市变成“年货市场”,不仅天天逢集开市,而且日常消费品的数量和品种大大增加,既有平时常设的肉市、鱼市、粮市、菜市,还增添了极具年味的年画市、干货市、鞭炮市,甚至还有祭祖、祭神的蜡台、香炉、香烛,供灶王爷上天美言用的糖瓜、柿饼等专用品;一头热的剃头挑子也在南墙根一拉溜摆开,现场服务顾客,就连卖五香佐料的小商贩们也在南腔北调说唱着,推销自己的商品:大茴香啊,小茴香,还有扁桂(皮)和良姜……在年集的旮旮旯旯里都能感受到流动的新年喜庆。
  赶年集的人们都在掂量着自己腰包里的钞票,为置办更可心中意的年货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兴致颇高地讨价还价。
  对置办年货和如何过年我并不关心,在“蹭”年集热闹的日子里,我最喜欢看得项目就是“羊抵架”(斗羊)和“放爆仗”。
  那时的牛羊市在老城西南部的火神庙街,从街西口东行50米左右路北有个约1000多平方米的场子,年集期间每天都有“羊抵架”激情上演,凡是参与角斗的都是鲁西南的宝贝品种——雄性小尾寒羊,俗称“大骚虎”。要想让自己的羊取胜,除了羊的品种、体质、饲养是否精良之外,羊的主人也会动点小心思。为了激发羊的“斗性”,他们会在适当的时候在羊犄角的根部涂抹大蒜汁和辣椒水,据说这样能让羊更加好斗、更加勇猛。两只羊“抵架”之前,要让它们先贴身会一会,相互打量一下对手,一旦有羊用角斜刺着顶对方一下,斗羊人就心领神会地各自拉着自己的羊离开,相隔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时再转过身来,站定、怒目圆睁盯着对方,两边一声吆喝,主人松开手,一拍羊屁股,只见两只羊八蹄抓地,威风八面,“噔、噔、噔”加速前冲,斗羊人则在一旁“噢、噢”地吆喝加油助威,抵近的一瞬间,羊的前蹄跃起,借着惯力一低头“嘭”的一声闷响,四只粗大的犄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然后自己缓缓地后退一至两米的距离,再发起一轮冲击,如此循环往复……这时观战的人群中总会发出一阵惊叹和喝彩声。一般实力有差距的,最多三五回合就分出胜负,告负的羊落荒而逃,获胜一方则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主人身边,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如实力相当,斗个十个八个回合仍不分胜负,一般就原地停下转几圈,看着对方不再主动进攻了。还有一种羊,我们称之为“山(三)匹”,应该也是小尾寒羊系列。这种羊体型稍长稍矮,发力时的着力点较低,如果对手体型高大,它“呲”的一下就能把对手鼻梁上的皮撞下一块,鲜血顿出,顺势窜到对手前裆,一仰头就把对手掀到一边,遇到这样的对手再威猛的羊也无心恋战了。
  去鞭炮市看“放爆仗”是我的另一个最爱。
  老城的鞭炮市在西厦门以北路东,对面是水产门市部,后面是县印刷厂,不扰住户。鞭炮市上不仅有各式鞭炮,还有“呲花、摔炮”“滴哒筋儿”。“爆仗”论“盘”,“鞭”论“挂”,“滴哒筋儿”论“把”,“呲花、摔炮”论“个”。我们兜里钱不多,仅够买点“滴哒筋儿”“呲花、摔炮”之类小物件,想买爆仗只能求家长法外施恩。
  日上两杆,众多鞭炮卖家就早早地摆上摊位,拉开架势,只等吉时一到立马鸣炮开市。鞭炮是有区域特色的,就像现在的肥城桃、宁阳大枣、东平湖大鲤鱼,只有突出特色并喊响了才会有更多的买主。因此,鞭炮市的一大看点就是各位摊主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声,那喊声高亢嘹亮、合辙押韵、乡土气息浓郁,极具户外广告特色。开市之后,只见这边一位精壮汉子站在桌台上,亮开嗓子喊了起来:“嗨!看我的啦,馆驿的爆仗就是响,一炮炸到大天亮,三十晚上接着放,初五初六还听响……”喊完之后,用竹竿挑起一挂“噼哩啪啦”放了起来。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又吆喝上了:“唉,都来听、都来看,咱是亓庄的自卖头,不响不要钱啦……”喊完他也放上一挂吸引顾客。这时是我们最兴奋的时候,这边一喊,哗就涌向这边;那边一喊,哗就涌向那边,反反复复乐此不疲。现场燃放的鞭炮又脆又响,好像是专门制作的,买主似乎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当摊主挂上要引燃的时候,下面就会有人喊:“别放了,我要这一挂。”就这样喊着卖着,放一挂鞭炮卖一阵货,人们的情绪被摊主卖力的吆喝声和鞭炮的炸响声鼓动得愈发高涨,最终买主抱着鞭炮高兴而去,摊主则坐下来笑着数钱。太阳偏西,一天的年集进入尾市,不过我们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在鞭炮屑中找哑炮,捡到后等天色渐暗,就把哑炮的一头撕开,露出引芯和火药,点着之后“呲呲”地向外喷着焰火,这是我们自制的“呲花”。放完一个再放一个,就这样你追我赶、欢乐着、嬉闹着,高兴满足的笑声就像清冷深邃的夜空一般,清澈、透明、真实、纯粹。
  自从1970年外出工作,我就再也没有赶过老城的年集,年少时代的那种单纯与快乐也随之渐行渐远了……
  老城的年集,您还好吗?您是否还如从前一样的喧闹、拥挤、人声鼎沸,您身上是否还有那纯朴、掉渣渣的年味呢?
                     (周长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