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家乡,几乎家家户户都担水吃。
  小时候,我一直没有弄清楚挑水的扁担,是农具还是家具,只知道它比任何的农具都起得早,比任何的家具都勤劳。一条挑水的扁担,一头挑着黎明的晨曦,一头挑着晚霞的余染,在小村清贫的岁月里行走。
  担水是个力气活,水井在村子的西头,我家住在村子东头,从家里到井台有着不短的距离。故乡的水井大多由人工挖掘,石块垒砌而成,井口窄小,一次只能供一人提水。井沿离地面二尺四五,一般用上好的青石料雕就,井栏上雕有一些花纹。人们站在井栏外用水桶吊水,吊满两桶水,便可担水回家。担水的男人们把扁担放在肩上,有的人双手或单手挽着扁担的铁钩走着;有的人一手扶着肩上的扁担,甩开另一只胳膊疾行;更有一些奇人一根扁担搁在肩上,双手拢在袖中,口里叼棵烟,不紧不慢地徐行,竟也滴水不洒。
  我家人口较多,爷爷、奶奶、父母及我们3个年幼的兄弟姊妹。七八口人的家庭,每天的日常洗涮及一日三餐都离不了水。担水的重任自然由父亲来承担,可父亲由于在煤矿做工时落下腰痛的毛病,所以担水的重任就落在了母亲和我身上。
  每天母亲和我带上扁担、拎上水桶,到井台担水。满担水担不动,只好吊上两半桶。一路上母亲和我轮流担,妹妹拎着麻绳团紧跟着。俗语说一瓶不满半瓶晃荡,担水也是如此;担上半桶水一走就晃荡,再加乡下泥土路不平整。若是遇上个阴雨天,就更难走了;一不小心磕碰一下,两只水桶倒地,还得重新再担。我家女人、娃娃齐上阵的风景,也常引来村民的嬉笑。那时,我盼望着自己快快长大,早日接过家里的扁担,要让家里天天清水满缸。
  12岁时,我尝试着担水。大桶担不动,便从家里找了两只大小相差不太大的铁皮小桶,水担上的铁链太长,扁担上水桶都离不了地。只好找了根榆木棍,用绳子绾了两个铁钩,算是做了一条小扁担。趁家里大人不在,我要做一个能担水的男子汉。8岁的小妹跟着我到井台担水。到了井台,把水桶投入井里,小妹帮我拉着多余的麻绳,可任我如何摆动麻绳,水桶却怎么也打不上水,老在水里漂着。一会儿来了一位大人上井担水,才帮我吊好水。我担着水颤颤微微,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家走着。其实,两只小桶连水带桶也就40多斤,可雨后不久泥泞的乡间路,实在不好走。刚开始还不觉得怎样,走了三四十米浑身冒汗,额头上的汗水更是泛滥,都流进了眼里,榆木扁担压在肩上火辣辣的,越来越痛。一路歇了两三次,总算把两小桶水担回家了。前后折腾了六七趟,等家里大人回来时,我已精疲力尽,浑身都被汗水浸洗过了,不过总算把院里的大水缸担满了。
  奶奶激动地说:“我的大孙子长大了,担水也指望上了。”到了15岁的时候,我也能用大桶担水了。一直到我20岁考上大学,家里的用水都由我来担。我上学走后,自家院里打了一眼压水井,从此再也不用担水了。
  日子一晃40年过去了,老家也早已用上了自来水,但我还常常怀念少年时代担水的时光,怀念那条小扁担,怀念逝去的父亲,怀念那渐渐远去的乡村。         (袁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