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此处是一客店,想必住在里面,待我店中走走。”戏台上的“任堂惠”将衣襟一掀,目光精亮有神。戏台下熙熙攘攘挤满了看客,嗑瓜子喝茶水,兼有行家微笑点头与邻座交谈,搭着毛巾的小二满场跑动,添茶的添茶,要毛巾的递毛巾。人们在戏园里仿佛去掉了一切隔阂,亲切热闹。
  “这小子可真不愧是陈老板的徒弟,这嗓子,这身段!啧,可真有一唱而红的架势!”一位穿长衫的老先生对准壶嘴儿嘬了口茶,嘴里“啧啧”出声。邻座正半眯着眼随胡琴拍子摇头晃脑,一听这话,停了口中“咿呀”的哼吟,扭头答道:“可不是!当年陈老板那出‘三岔口’可真够劲儿的!不知台上这位的打戏能不能超越当年那场的神话哟……”
  台上“任堂惠”和“刘立华”正打到精彩处,观众们扯着嗓子的叫好声淹没了两位前清遗老的议论,尖叫声、大笑声充斥了整个戏园子上空。每个人的脸都被映得暖烘烘的,像染了胭脂与台上人一齐浸到了戏里。“嗬!这都民国多少年了,还有人惦念着您当年的戏。”站在外围远远观望的是两个身形挺秀的男人,一个斯文秀气,戴一幅溜圆的金丝框眼镜,微长的头发松松拢起束到颈后,西装穿得笔挺,另一个则穿着大褂,剑眉星目,双眼就像凝了一股神,炯炯发亮。“哎,这拍电影和唱戏就是不一样唉,人们看电影就图一乐,就记住了我这张脸,您瞅您唱出戏,过几年被记住的可是戏啊!”穿西装的这位话唠叫苑子修,早些年留过洋,回国后拍起了电影,一时名声大噪。而他身旁这位便是陈老板——唱生的名角陈瑜笙。俩人衣着、谈吐迥然不同,就连性子也是一个欢脱一个稳重,但友谊越来越稳固长久。只是此时陈老板定定地望着台上跳跃翻滚的孩子,眼中朦胧水雾映出的影子与台上的身影渐渐重合,重合,重合……

  “三岔口!此处是一客店,想必住在里面,待我店中走走!”戏台同几年后并无不同,就连看戏的人仿佛都是一拨,还是那么热闹、吵嚷……
  “大爷我赏你的金表!可接住喽!”一个彪形大汉大概看到了过瘾处,竟解下腕上一只金表用力向台上扔去。看客们向角儿们扔赏并不罕见,放平常顶多引起一阵哄笑叫好。可惜那个第一次登台的孩子运气实在不好,那沉甸甸的表就直直冲他飞了过去,血流一下子顺左额蜿蜒下来,混进了同样颜色的眼妆里。他被砸得脑子发蒙,又因首次登台不懂随机应变,于是在不明所以的看客眼中,台上正唱得热火的“任堂惠”突然成了个呆不愣登的柱子杵在了那儿。拉胡琴的王师傅连忙用胡琴托上去,他又重新找准调门,勉勉强强跟了上去。在后台口掀帘探看的师父闫老板轻叹口气,将帘慢慢放下,在心里摇摇头道:“气散了。”果然,后半场就连外行也听出来了他气息的颤颤巍巍。散了场,他走到师父面前直挺挺跪下:“师父,徒儿辜负了您的期望,还请师父责罚!”闫老板面上无喜无怒,扫过他绷得紧紧的倔强的嘴,淡淡道:“那就罚你连扫一周的院子吧。”他猛地抬头,错愕又羞愤:“师父!?”闫老板瞥过他双眼中盛满的复杂情绪,正色下来:“好,那四年内你不许登台唱戏,给我好好把自己磨硬喽!四年后的今天,我等你赢得满堂彩!”顿了一顿,又换了一种更冷更硬的腔调:“你是见过光的人,不仅见过还摸过享受过!这样的人没谁愿意再缩回黑暗里!”他长磕而下:“是!”
  之后的四年,他果真再没登台唱过戏,先是跟王师傅学了一手胡琴,借着给名角伴奏一个一个细细揣摩,这个是云遮月的唱法,那个调门高……王师傅可高兴了,三天两头向闫老板炫耀:“你看你看这娃子拉胡琴多灵透!”但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武场练武,招式花哨好看,挑滑车已十分娴熟。

  春虫悄悄爬出来了;
  鸣蝉叫热了夏天;
  红叶凝着寒气摇曳;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啊……
  寒来暑往,春去春归。
  一晃四年过去了!
  当初那个演砸了的孩子再次站回台上,已经可称得上少年了。除却身量更加挺秀,眼中也再没了当年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放手一搏的勇气。
  “披星戴月不辞劳,只为当年旧故交……”
  练武场上翻滚着的……
  “焦赞发配沙门岛,暗地保护走一遭……”
  汗如雨下……
  一字一句间是无数少年身影闪现,走过春夏,砍断荆棘,一步一步踏到的现在的……
  “三岔口!此处是一客店,想必住在里面,待我店中走走!”
  变成现在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到了打戏,赏戒指银块的雨点一样往台上扔。他微一偏头躲过一硬物,对“刘立华”一点头:“师弟!”接着一个后翻弹开,长腿一挥将一块朝“刘立华”冲去的金块拍在了地上,整个打戏可谓行云流水,花哨好看。师兄在后台觑眼儿瞧个不住,忍不住对师父咂舌:“师父您可够狠,请的那几个人可是朝人身上砸的一点儿不含糊!”闫老板闭眼养神,优哉游哉:“哼哼,这小子身上有股劲,不管前面刀山火海,为了自个儿喜欢的磨也得把山磨秃,填也得把海填平!四年前他是块璞石,那次意外是磨石,他就这么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块极品玉石啊……这点儿小本事就把你唬住了?越往后才让人越来越佩服呢!”
  陈老板的名头自此正式打响,只有王师傅捶胸顿足:“我那拉胡琴的好苗子哟……”
  “陈老板?陈老板!陈——”苑子修叽喳的聒噪终于让陈瑜笙的眼神焦距对在了台上,他扭头抱歉一笑:“想起了些旧事。”
  三岔口啊“三”岔口……
  “这有什么好妄自菲薄的,”陈瑜笙接住苑子修方才的话头,“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干哪儿行不下点苦功夫都成不了。”他顿了顿,接着轻舒口气:“但唱戏确实不容易,好人家的孩子没几个愿入梨园行。电影再发展几年,不知还会不会有人再喜欢这京戏了。”苑子修见他略显惆怅,“哧”地笑了:“放心,戏流传了这么多年份,根子早扎在人们心里了。过几天我演那电影还是讲唱戏的呢。能让人振奋鼓舞人心的都是好东西。况且你那想法不更好么?到时候人们不再是为了生计迫不得已选择唱戏,而是因为热爱。陈老板,你可要‘万水千山走过,初心不改’啊!”
  “借您吉言。”俩人会心一笑,一新一旧的身影并肩向前走去,阳光将影子拉长、交融……
  “三岔口!此处是一客店,想必住在里面,待我店中走走。”
          (东平高级中学2019级7班 姜文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