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窝子”二叔,是我小时候老家的西邻居,大名叫魏树枝,排行老二,按照当地辈份,我管他叫二叔。“鸡窝子”二叔视财如命、不善言谈,一生没有娶上媳妇。
  说起“鸡窝子”绰号的来历,里面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村里人说,他可以有老婆的。在他年轻的时候,有一位妇女带着女儿来村里逃荒。当时,让他拿出80斤高粱做聘礼,要将女儿许配给他。谁知,一听说拿粮食,他把头立刻摇成180度说:“不成、这不成,我要是用这些粮食喂鸡,得给我下多少蛋啊。”就因这,人家姑娘走了,他也就落下个“鸡窝子”绰号。
  按理说,“鸡窝子”二叔单身人,没人管问,随心所欲,应该属于懒惰型才对。可他不然,每天早晨鸡不叫、狗不咬就起床,背起粪筐沿街转,捡拾大粪挣工分。有人说他过日子没有出息,其实,按他自己说,三天不出去转悠,两条腿就会发虚,肿胀得像馒头。后来,人们都说他是出力的命。虽然不少忙碌,但生活始终拮据,从没见过他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 
  在那个年代,属于集体所有制,粗茶淡饭、吃糠咽菜,一年难得吃上顿白面,能填饱肚子就不错,更谈不上吃鸡捞肉了。当然,谁家娶亲生子,再穷也要摆上几桌酒席。但那时生活困难,每桌菜最多不会超过10个,通常就是上八个菜,俗称“八大碗”。像“鸡窝子”二叔这样的户,光棍一个,又不善结交,谁家有客人都不会让他作陪。因此,他一生很难有机会吃上个“八大碗”。
  偏偏让他吃喝的机会来了。有一年的腊月,本村生产队的一个姑娘出嫁,正好缺少人手,让他去抬橱子送亲。当时姑娘出嫁,陪送的东西一般是桌子、椅子、橱子等“六大件”,小件一个人扛,笨重的衣柜就两个人扛。大家知道,凡是送亲这天,主家一般都好酒好菜招待,让客人都能吃上鸡鱼肉之类,因此,送亲在当时是一个美差,都会抢着去。
  听说让他去送亲,“鸡窝子”二叔高兴得一宿没有合眼,头天晚上特意少吃了两个菜团子,主要等着去吃“八大碗”。
  按照农村当时风俗,姑娘一般要在早晨的四至五点发嫁。女方的婆家离我村有15里路,在那个年代都是步行。也该“鸡窝子”二叔受累,第二天夜里,偏偏下起了大雪,积雪足有半米深。没办法,出嫁的日子不能随便改,必须发嫁。当然,这笨重抬衣柜的差事,就当仁不让地让“鸡窝子”二叔担当了。
  腊月的早上,天气还处在黑暗中,雪花飘飘、寒风刺骨,冰天雪地里,“鸡窝子”二叔抬着橱子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前行,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跟头,加之昨晚又空着肚子,虽然天气冷得够呛,但他浑身上下虚汗林漓。好不容易赶到女方家,他如释重负,虽然身心倍感疲惫,但想想要吃上“八大碗”,心里立刻窃喜起来,劳累瞬间跑到九霄云外了。
  “八大碗”陆续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浓郁。先吃了四个素菜最后整个炖鸡才端了上来。看到大件上来了,“鸡窝子”二叔两眼瞪得放绿光,不知是激动、还是天冷,他的嘴唇突然不断的一张一合,口水直流,拿筷子的手哆嗦起来,夹起鸡块就是放不进嘴里,喉咙间只发出“嗷嗷”的叫声,却急得说不出话来。人们慌了,赶紧把他抬到村卫生室,经医生检查,原来是口腔的“对嘴子”掉下来了,医生费了好大劲给他托了上去。毛病治好了,但回去要吃饭,人家却早已散了宴席。就这样,挨冻受累整了个半死,最后就是没有吃上“八大碗”。
  时至今日,人们已经不再把鸡鱼肉类当作奢侈品,饭桌上剩余的整鸡、整鱼比比皆是,满满一桌吃不完的饭菜,可随便倒入垃圾桶。仔细想来,如今仅在我们的舌尖上,每年要丢掉多少粮食?
  我有时在想,如果“鸡窝子”二叔还健在,看见那些被整盘倒掉的“六大件”“八大碗”,他又会发出如何的感慨呢?                (李广勇)